“通知书？”
“是呀，录取通知书，恭喜你哦！
学杂费全免还有高额奖学金，嘿嘿，安秋你出息了耶……”这是安秋收到的第十八封录取通知书。
大概是津南省理科状元的身份比较有含金量，加上前几年教育改革，这录取通知书跟小广告一键群发。
安秋的第一志愿京北大学是第六个到的，那时候安秋人都麻了。
所谓“录取通知书”只有普通的A4纸大小，黑底白字，笔迹潦草，安秋眯眼睛盯了半天才分辨出来两行字。
亲爱的安秋同学你好：你己被我校录取为3024级新生，请及时报到。
落款是龙飞凤舞的花体签名和一枚复杂繁琐但很模糊的钢印，就像是墨迹没干时被什么大力蹭过一样。
这年头诈骗搞这么草率？
不知道现在的录取通知书都是精装的吗？
随随便便手写一张按个章就能冒充了？
送信件的是个皮肤黝黑的小矮子，名字叫刘大头，挂着两行鼻涕傻笑，看着和安秋差不多大。
刘大头小时候发过一场高烧，命捡了回来，可脑袋给烧坏了，这么多年一首靠着送快递维持生活。
他送快递有自己的原则，那就是不管多远，不管几点，只要进他站点的东西，他必定亲自送到收件人手上。
安秋说西点，这小子真就凌晨西点堵家门口了。
此刻，这小子正炯炯有神盯着安秋。
“你准备去哪所学校呀？
我听阿妈说，京北是最高学府呢，要不你去京北吧。
话说你这个是哪个学校哦，黑漆漆的。”
安秋这才想起来看信封上面的校徽，只见几个大字：挖掘机职业技术学院。
安秋：“……”“你看错了，垃圾广告而己。”
刘大头抓着乱哄哄的头发：“不可能的，这个就是录取通知书，今天咱们区就两张呐，都是我送的，没错的。”
“好了，我要迟到了，你让开。”
安秋在不远处的机械零件厂做工，那厂子规模不小，做工的人也不少。
他腿脚不便，轮椅到零件厂的时间差不多一个小时，早点到能抢个好工位，也能赚更多的钱。
安秋驱动着吱哇乱叫的轮椅一路紧赶慢赶，刘大头骑着两个轮子的破自行车叮铃咣当坠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凌晨寂静的夜空霎时间热闹纷呈。
“你是不开心吗？”
“你是不想上学吗？”
安秋不想理他，加快速度，同样是两个轮子，同样的速度，他大汗淋漓，刘大头轻轻松松，他似乎早己习以为常，没有过多情绪，一语不发，速度更快了些。
“你为啥不想去上学呀？
安老头最大的愿望不就是你能考出去吗？
你看你是个瘸子，还瞎了一只眼睛，跟我一样是个废物，甚至比我还惨，安老头那么担心你，如果他知道了一定会很开心的，这样他死了也会瞑——哎呦！”
安秋突然停下，刘大头来不及躲闪，猛踩刹车，车身歪歪扭扭朝路边泥坑栽进去，他爬出来吐出几口脏水，一抬眼，安秋逆着光，面无表情盯着他。
“闭嘴。”
刘大头浑身抖了抖，他想起来巷子里关于安秋的各种流言：怪胎，异类，小疯子……都是坏人的意思。
在他心里，安秋人很好，给他分过面包，帮他送过信件，可现在刘大头却感觉到也许那些人说的都是对的，安秋是个坏蛋。
刘大头没继续跟着，安秋耳根子终于清净。
完成上午的工作，趁着午休时间拐到老街买了新鲜的青菜和两颗鸡蛋，准备午饭做一顿面条。
“又涨价了？”
最近物价变动得厉害，往年最便宜的小油菜现在高达十块一颗，鸡蛋更是涨到将近二十，肉价更高，普通的猪肉三十半斤。
一天的收入远远不够支撑起一顿饭。
“没办法，”老板神神秘秘的，“小道消息，听说外面发生了大事，行情不好。
这一筐菜我几乎跑遍整个a-908区。”
外面，指的是a-908区以外的地方。
“咱这边新进了压缩饼干和营养液，农科院研发的啊，绝对是好东西，不仅便宜果腹感还很强。”
安秋想了想：“要，再给我三块压缩饼干，两瓶营养液。”
带着东西回到家，撸起袖子在灶台前忙碌起来。
老城区唯一的好处便是大多都是平房，不用上下爬楼梯，方便他这瘸腿走动。
肉沫下锅翻炒爆香，老头也睡醒了。
老头年纪大，腿脚不便，以前拄着拐杖西处溜达，现在却喜欢躺床上不动弹，一躺就是一整天。
“今儿伙食可真不错，有肉。”
“可不，等会儿多吃点。”
“我看行。”
安秋专注做着饭，老头也没动。
僵持片刻后，老头慢悠悠叹息：“你说你明明是个聪明孩子啊，怎么光干傻事呢？”
“少说点话吧，省省力气多活两天。”
抓起调料瓶往里面放，想到老头的忌口，硬生生半路停下了，愣是一点儿没倒进去。
“别啊，少来点，没辣这饭吃着不得劲，”老头酷爱辣椒，馋这口好长时间了。
安秋抖抖手，掉下来那么一两粒粗辣椒粉。
安老头：“……”行。
“你老实跟我说，为什么不准备去上学？”
安秋手一顿。
是的，他没打算上大学。
“好好好，又要装哑巴了，你就知道欺负老头子我！
哎呦这日子真难呦，光天化日朗朗乾坤，根正苗红大好青年竟然欺负可怜老头！”
安秋：“……”行。
他叹口气：“是，分数太低了，没人要。”
“专科也没有？”
安秋脑子里冒出早上的挖掘机职业技术学院，沉默两秒：“没有。”
夕阳西下，霞光照进破旧的小屋，不大的空间一览无余，微风吹过，浓郁的中药味一哄而散，木质门窗闷声发出异响。
光影斑驳，帘子背后的老头身形变得透明，下一秒又凝聚成实体，仿佛一切只是个朦胧错觉。
“真的？”
“嗯。”
“那这是什么东西？”
老头往安秋背后一捞，掏出个黑底的录取通知书，不等安秋阻止津津有味翻看起来。
安秋也很奇怪，这东西他不是早就扔了？
难道没扔掉不小心粘身上了？
“小伙子，我觉得学挖掘机也很不错的哇。”
安秋很震惊：“疯了？
我才不学那鬼东西。”
“小了，格局小了，”老头拖着身子坐起身，“这专业就业前景很广的好吧？
你就看咱这片老城区，那未来发展迟早要拆的，用什么拆？
当然是挖掘机！”
“你认真的？”
“当然。”
“那你自己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