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柳红的梦
“唱山歌给你听。”
"唱给我一个人听不算啥，要唱给好多人听，那才有意思。”
“那我就唱给很多人听，海林哥你要坐第一排，行不？”
海林点点头。
柳红就笑了，闭上眼睛想象那美丽的情景。
柳红看到云彩里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不知有多高的房子，雪白的墙壁，有飞机有汽车，一切一切都是她从没见过的。
柳红在云端飞啊飞，那些山，就像馒头一样的又低又矮。
可是她像小鸟一样，不，现在她就是一只小鸟，自己的身体好轻好轻，想飞到哪里就飞到哪里去。
就在她意识到自己是一只鸟儿的时候，她感到一股难以忍受的疼痛。
睁开眼，后娘正在起劲地用脚踢她。
“小婆娘给老子滚起来……你要再在外面发骚唱歌我就撕你的***巴子!”微弱的月光下她只看见后娘的嘴巴像只河蚌壳样一张一合，臭气熏得柳红用手挡住自己的小脸。
天还没亮。
柳红迷糊着双眼去找镰刀。
她不明白这个高大粗壮像头牛一样的女人为什么一定要她这个时候去割猪草，但是她知道在这个家里，后娘最有发言权。
因为她替柳家生了个男娃。
天高皇帝远，在这个大山里的农家，这个长着一张牛脸样的女人就是皇后娘娘。
当然，女人也有发脾气的理由，柳红割猪草与别的孩子有点不同，她天天总是磨蹭到天黑才回来，女人认为这当然就是为了躲懒，这样搞还有个什么家法？
一只脚刚跨出门，冷不防柳红背心又挨了后妈一脚，小小的身子向前扑了去，差点跌倒，睡意就被赶跑了。
暗夜里，柳红真害怕那眼里的仇恨会烧死她的后母，尽管她己在心里让这个女人死了一万次。
“天亮之前要是不割一篮草回来，我就抓烂你这张小骚脸!”作为女人，她对这个小女孩的美丽的眼睛美丽的鼻美丽的嘴唇嫉妒得要死，女人在心里狠狠诅咒着老天爷，因为这全是这老家伙的错。
叉着腰的女人一双眼像母狼一样发闪着绿色荧光。
这一次那小***一定回不来了，她一定会掉到山崖里跌死的，那可是百丈深的深崖啊。
就是不跌死，也不要紧，女人在心里呵呵地笑。
山里饿得两眼发花的狼多得很!一想到这里，这个蛇蝎般的女人有一种不可言说的兴奋比她用手首接掐死小姑娘更让她激动得全身发抖，虽然她很想这样做。
她可不想村里人戳着她的脊梁骨骂她，说不定到时候她还会趴到柳红身上哭出一脸鼻涕。
小柳红背着大筐出了门，一头栽进黑夜里。
女人在后面巫婆样阴阴地笑一下，呀一声将门关得严严实实，这样一来家里就没有外人了。
太阳落西山了，还不见柳红的影子，家里那两个男女只顾自己吃饭，谁也没有问一声。
不知事的小男孩问女人：“娘，姐姐呢？”
“她？”
女人放下碗筷瞥了男人一眼，装出一副努力回忆的样子。
"这死女人，玩到现在不还回来，肯定又是躲到哪里唱骚歌去了，她唱歌就唱饱的，不用吃饭的吧。”
男人也没吭声，扒饭的声音更响了。
天黑透了，柳红还没回来。
全家人己经忘了家里还有这么一个人了。
就在女人在家里破口大骂柳红时，她听见有人敲门，是哪个王八蛋？
这么晚还来串门！
天！
女人叫了一声。
柳红就站在门外，她背筐里装着满满一筐的猪草。
她的身后还站着一个男人。
海林，柳岗小学里惟一的老师。
女人醒过神来就开口大骂起来：“你这死女人，小麻皮看我不撕了你!哪里去了？
偷男人去了!”屋里的男人把女人吼住了。
柳红的眼睛看着她父亲的眼睛，她的眼睛好大，里面有奇异的光芒：“爸爸，我要读书。”
柳红的眼里闪着火苗，男人心里有些发虚。
男人两手一摊：“饭都没得吃的，还哪里来钱上啥子学？
再说她一个女娃儿，上学干啥子？”
柳红硬着颈子地说：“我可以自己割猪草换钱。”
她这一刻像个不容侵犯的小观音。
男人和女人面面相觑。
男人手一挥：“行了行了，你要真有这个能耐，那你就去上学吧，反正就是泼出去的水……“不行!”后娘嘶吼：“一个女娃读个什么鬼书？”
男人瞪了她一眼：“你莫以为老子真舍不得揍你啊!跟老子滚一边去!”女人就不吱声了。
靠卖猪草就可以读书，柳红的父亲当然不相信，但还真想看看。
海林拍拍柳红的头，开了句腔：“明天就来上学吧，学费我想办法。
等海林走后，女人气愤地说：“我没说错吧，你女儿天生就是个小***!”女人的话里溢着嫉妒与毒汁。
那个时候柳红只知道歌唱得最好听的只有村头那只有线广播里播的几首革命歌曲了，哪里能像现在的孩子们生活在浪漫音乐的海洋。
刘德华张学友王菲……如果问他们李谷一蒋大为是谁，他们一定会问：“是谁？”
其实，知不知道李谷一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时柳红在海林的眼里多像一只神奇的百灵啊。
无论是山歌还是小曲儿，到了她嘴里，唱出来总是把海林的耳朵都听醉了。
海林是孤儿。
三岁没妈五岁没爹，村里人都说海林是个苦孩子，海林能把自己养大真是不容易的事情。
海林很小就学着挖草药砍柴捉泥鳅自己把自己养大。
那时柳红每唱完一支歌儿总要问海林：“好听不？”
海林便使劲地点头：“小红唱得比高音喇叭里播的还要好听一百倍哩。”
“那我也要像珊珊姐那样去县城里唱歌，你说我唱得过她么？”
海林不说话了。
柳红的话一下子就戳到了海林的痛处，戳得他心里生疼。
和柳红在一起，海林当然就有些甜蜜有些忧伤有些疼痛的感觉。
柳红总让他不得不想起那个叫珊珊的女知青。
海林当然不知道小姑娘柳红的心思。
柳红想，那个珊珊真是蠢得很，要是我，打折腿也要跟海林呆在一起。
珊珊走了也好。
海林喜欢看书。
看了书的海林总喜欢给柳红讲外面的世界。
外面的世界是多么神奇多么精彩啊。
柳红听着听着就推海林的肩膀指着远方问：“海林哥，外面的世界比那片彩霞还好看么？”
海林很笃定地点点头。
柳红叹口气说：“就是太远了。”
海林也叹息：“嗯呵，就是太远了，不过只要你好生念书你就能考到城市里去，你就能天天去学歌唱。”
柳红点点头，使劲地说："海林哥，我好生读书，考到城里去。”
小时候柳红的最大愿望就是去山外看一看，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海林的那句话。
她常常站在山上望着前面发呆。
前面是山，后面也是山，周围都是山。
她真的想不出北京会在哪个方向。
那个时候天空是淡淡的蓝，就像小柳红美丽的心情，这种心情总是让多年后的柳红泪流满面。
他是个好人，真的。
柳红多年后总会想起海林问她的那句话：“小红，你长大了要干啥？”
“我，你叫***啥子我就干啥子………”柳红茫然地看着海林，她真的不知道，但是她知道自己想离开这大山。
“你想当歌唱家吗，就像李谷一那样的歌唱家那样。”
“歌唱家是干什么的？”
“是专门唱歌的人，他们一天到黑不做别的事，就光是唱歌”“海林哥，你莫骗我，他们又不是神仙，他们总要吃饭。”
“上台唱了歌自然就有钱了，来听歌的人要买门票的。”
“那我们以后上山对歌也收门票！
对了，珊珊是不是嫌你穷？
““这不是主要原因。”
“那什么是，主要原因’？”
“主要，主要是她不爱我了？”
“她不爱你还好些，你不知道村里有好多女的喜欢你，包括我后妈。
“你人小鬼还不小，”海林拍拍柳红的头。
柳红听大人们说，珊珊就在县城里的剧团唱花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