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小时前她还在上海肿瘤医院的化疗室里核对药单，此刻推着两个塞满衣物、专业书籍和家乡特产的行李箱，成了中日护理交流项目的研修生。
电子屏上的内容恍惚变成了她这几个月早起熬夜学习日语的身影，一种不真实感油然而生。
“东京，我真的到了吗？”
“抱歉！
行李超重了吗？”
眼看传送带末端那个贴满托运标签的28寸箱子摇摇欲坠，小满慌忙冲过去扶住。
箱子拉链在颠簸中裂开一道缝，露出印着熊猫图案的睡衣一角。
她赶紧用身体抵住箱体，手忙脚乱想拉上拉链，动作却卡在“这个姿势够不到锁头”的尴尬境地。
“需要帮忙吗？”
清朗的男声从头顶传来。
小满抬头，撞进一双盛着笑意的眼睛。
穿着浅灰色连帽衫的男生举着硬纸板站在面前，板子上硕大的日文很扎眼。
他个子很高，帽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纸板阴影下，他睫毛长得不像话，像栖着光的鸦羽。
男生看了一眼行李上的挂牌，激动道:“你就是林小满啊！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哈哈，你好，我是李子恒。”
“谢谢你！
啊，真是巧啊，你就是李子晴的堂弟……”小满瞥见纸板内容，后半句话噎在喉咙里。
小林さん、私と結婚してください“是啊，东京欢迎你！”
男生笑得毫无阴霾，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他单手接过小满手里濒临崩溃的箱子，另一只手还稳稳举着那块写着“请和我结婚”的牌子，浑然不觉西周投来的好奇目光。
“你的欢迎牌……”小满指着刺眼的“結婚”二字，脸开始发烫。
李子恒凑近牌子，皱眉端详：“我姐发我的模板啊……哦！”
他突然恍然大悟，猛拍脑门，“刚才来的路上有些着急，怕来不及接你，和一兄弟撞了一下，我俩的欢迎牌都掉了，捡的时候只看见林字就拿走了！”
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脑勺，蓬松的短发被揉得更乱，“失误失误，第一次接机，有点紧张，只是可怜那位要求婚的兄弟了。”
紧张？
小满看着他阳光灿烂毫无阴霾的笑容，实在无法把这词安在他身上。
没等她回应，李子恒己放下牌子，弯腰去提那个超大行李箱。
他掂量一下：“嚯，装了什么？
板砖吗？”
“主要是书和专业资料……”小满话音未落，只听“刺啦”一声脆响——不堪重负的行李箱拉链彻底崩开！
时间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键。
印着Hello Kitty的内衣像放飞的气球率先弹出，紧接着是卷成团的袜子、洗漱包、几包真空包装的麻辣鸭脖……最要命的是那盒崭新的、包装鲜艳的某品牌蕾丝文胸，在半空划出一道优雅的抛物线后，不偏不倚，稳稳罩在了李子恒头上。
空气凝固了。
粉色的蕾丝布料搭在他额前，蝴蝶结吊坠垂下来，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晃荡。
周围传来压抑的偷笑声和手机拍照的咔嚓声。
小满大脑一片空白，只想当场挖个洞把自己埋进成田机场的地基里。
李子恒却只是眨了眨眼。
他慢条斯理地抬手，用两根手指捏住文胸的肩带，像摘下一片落在头上的樱花般自然地将它取了下来。
“你这导弹的命中率有点高哈。”
李子恒不紧不慢的说道。
“噗——”旁边一个推着行李箱的我国同胞终于没憋住笑，暴露他能听懂中国话的事实。
小满的脸红得能滴血，一把夺过那件烫手山芋塞进行李深处，恨不得把整颗头都埋进去。
李子恒却像没事人一样，变戏法似的从背包里掏出一卷亮橘色的专业救援绳。
“看好了，专业的事故处理示范。”
他蹲下身，膝盖抵住敞开的箱体边缘，双手翻飞。
橘色绳索如灵蛇般穿梭，绕过箱角，穿过拉链孔，最后打出一个复杂但异常稳固的绳结。
不到一分钟，那个张着大嘴的行李箱被捆得结结实实，像个待发射的宇航员返回舱。
“搞定！”
他拍拍手站起来，拎着绳结轻松提起箱子，“救援队标准捆缚法，就算从三楼扔下去也保证不会散架！”
他冲小满眨眨眼，虎牙在灯光下一闪，“现在，正式欢迎林小满莅临日本！”
他再次举起那块写着求婚宣言的牌子，笑容坦荡得让人生不起气来。
“林小满！！”
一声中气十足的喊声穿透人群。
李子晴顶着一头新染的亚麻色短发，踩着马丁靴风风火火冲过来，一把抱住林小满，“我好想好想好想你啊，你终于来日本啦！”
林小满也紧紧抱住李子晴，“是啊，我终于来了。”
一时间，感慨，委屈，兴奋，激动，种种情绪涌上心头，俩人都红了眼眶。
“这是我堂弟，李子恒，是国家国际救援队派遣学员，现在在东京大学灾难医疗救援专业交流学习。”
李子晴向林小满介绍道，“这是我最好最好的闺蜜，在上海肿瘤医院工作呢，这次是医院有中日合作项目，来东京大学医学部附属病院当研修生，说不定你俩后面还能在医院里碰到，你可要帮我好好照顾她！”
一阵喧闹后，林小满那颗漂浮着的心才缓缓落下。
回市区的京成电铁上，小满靠窗坐着，看窗外飞速掠过的城市轮廓和点缀其间的早樱。
李子恒坐在对面，正兴致勃勃地指着外面介绍：“看那边，东京晴空塔！
情侣必去打卡点，晚上灯光秀超浪漫！”
“还有上野公园，樱花季人山人海，最适合情侣野餐约会了！”
“啊，经过秋叶原了！
好多情侣去买情侣耳机……”“李子恒，”李子晴忍无可忍地打断他，“你脑子里除了‘情侣’和‘约会’就没别的词了吗？”
“有啊！”
李子恒一脸无辜，“救援！
训练！
体能！
对了小满，听说肿瘤科工作强度大，你需要增强体能的话，我可以……”“打住！”
李子晴翻了个白眼，凑到小满耳边小声吐槽，“别理他，我堂弟，母胎solo二十五年，他脑子里除了训练就剩汗了，别人是脑子进水，这哥们是脑子进汗了。”
小满抿嘴偷笑，目光不经意扫过李子恒。
他正低头摆弄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小满眼尖地瞥见壁纸一角——似乎是她刚才在机场狼狈整理头发时的抓拍侧影。
李子晴显然也看见了，眼疾手快地一把抢过手机。
“李子恒！”
李子晴指着屏幕，声音拔高，“你***小满？
胆子肥了啊！”
车厢里其他乘客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李子恒的脸“唰”地红了，一首红到耳根，像只被煮熟的虾。
他手忙脚乱地去抢手机，结结巴巴地辩解：“不、不是！
我是……是取证！
对！
取证！
证明接机任务圆满完成！
防止子晴姐克扣我劳务费！”
蹩脚的理由配上他通红的脸和闪躲的眼神，全都没有逃过林小满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