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啊！”
女人猛地一抽，从梦中惊醒，她抬手按下那置于头前的床头灯。
映入眼帘的是铺着红褥子，覆有红棉被的大床，床头的大囍字牢牢地贴在墙壁上，丝毫没有经历过岁月冲洗的迹象。
女人捂着肚子，吃着疼下意识地往下瞧了瞧，于是就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究竟是因为羊水破了携着宫缩带来的疼痛让女人受不了而重重叹气，还是因为这么一个大床上只有自己一个人而叹气，或许只有女人自己心里清楚。
女人等了将近十分钟左右，趁着疼痛稍微缓解的间隙，她忍着疼，稍微挪了挪身子去够那放在床边的按键手机。
折腾了好一会，总算是拿到了那台救命用的手机，按了按手机，女人看着手机上显示的“凌晨两点05”，女人又轻轻叹了一口气，也许是疼得没有力气了吧。
女人在手机寻找着通讯录一个备注着“老公”的人，战战兢兢地给他拨通了拨打键。
“喂？
……三万！
去你的，又这么烂！”
女人听着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搓麻将声音，女人肚子的疼似乎也伴随那一句“去你的”一下子止住了。
这孩子，一定是一个很“听话”，吃了疼也会憋在心里自己默默忍受的主，这不还没出生，就被父亲的一句不是骂他的高声语，而吓得不敢动弹了。
“喂？！
干什么啊？”
男人稍稍加重了不耐烦的语气。
握在手里的麻将牌被他敲得梆梆响。
肚子猛地又一下剧痛，也是，这么小的孩子，稍微骂一下就会哭鼻子开始闹了。
“老公，我疼……”“好啦好啦，那你起来喝点水就好好休息一下吧。”
随后男人就挂了电话。
女人回味着电话被挂断前那边传来的“胡了”和男人骂娘骂祖宗的话，女人捏了捏手里的手机，想着要不就这样生了吧，好像也行。
女人坐起来又躺下去，疼得厉害，根本找不到一个可以缓解疼痛的姿势。
“你这灾星，早不出生晚不出生，非要挑今天，非要凌晨出生，好，那就一起死啊！”
女人睁大了眼睛狠狠地瞪着鼓起的肚子。
“啊……!”肚子里的孩子闹得更厉害了，似乎着急出来骂一骂他那不顾家的父亲，以及那自己还没出生就给自己贴上灾星标签的母亲。
女人颤抖着手再次给孩子的父亲拨打起了电话。
“喂？
……”“李福！
我要生了，你再不回来你孩子就要死了！”
说完，女人狠狠地挂断了电话。
随后女人躺了下来，关上了房灯，好像看不见自己疼的部位就不那么疼了。
…………“老婆？
老婆，老婆！”
女人艰难地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己经在车上，赶往医院的路上了，身边是那个自己认识了三个月，就不顾家人的意见与劝阻，决了心要跟他一辈子的男人。
高大帅气的男人，脸上有担忧，有怒意，还有不耐烦。
女人哪里看得出男人脸上后面的两种情绪，只是十几年后回想，才给记忆里的男人恶意加上了怒意和不耐烦，好让自己全心全意地去恨他………………病房里，医生在女人病床旁着急地走来走去，既是在观察女人的情况，也是在为女人坚持顺产而焦急担忧。
孩子送来己经出来小半个头了，再这样下去，只能落得一个双双殒命的结局。
“不要再等了，我告诉你，你现在就一个选择，就是剖腹产，不要再想什么不是顺产的孩子会不那么聪明之类的东西了，聪不聪明你得生下来了才行，你再坚持就生也生不下来了！”
医生明显有了怒意，对于这些愚昧的人，对他来说，怎样都不讨喜。
女人没有作声，点了点头。
在男人签过字后，一场生与死的较量，开始了。
病房外，男人悬着一颗心，不安地走来走去，时不时抬头看看紧闭着的病房，随后又双手握作一拳放于额头闭上眼睛嘴里一首碎碎地念叨着什么。
相反，男人的家里人就显得放心很多，他们坐在凳上一排，劝着男人放心，会没事的。
其实对这样一个对自己儿子，二弟，二哥这样痴心的一个女人，无论结果怎样都不会有着很大的变故。
顺则母子或母女平安，不顺好像也没有什么很大的损失？
反正大家也没有很在意这个赶着嫁过来的女人，更提不上珍惜了。
不过男人的大姐，倒是比男人显得更加着急，手中的拳头更是两秒一次触碰额头。
咔的一下，紧闭的房门开了，护士一边朝他们走来，一边摘下她的口罩和被汗水浸透的手套。
女护士看着等她宣告结果而一言不发的众人，她叹了一口气。
“母子平安……”随着众人的欢呼，急匆匆走进病房后，护士还是决定把心中没有说出去的那句话烂在肚子里，不去毁了这一家子的欢乐。
女人躺在床上，一场生死较量落幕，她的脸颊上布满了汗水和泪水，她看着大家挂着灿烂的笑容走进来，她知道她赢了，她应该开心。
不过女人也只是扯了扯嘴皮，象征性地笑了笑。
高大男人把这一幕收入眼底，他抹了抹女人脸上汗水，说起他自己都当真了的那句话：“小莉，辛苦你了，我不会忘记今天的，我会对你好一辈子的，别担心，我会让你和孩子过上好日子的。”
女人听了之后，不打算看着男人，于是就闭上了眼睛，缓缓地点了点头，一言不发。
高大男人也只是认为自己的妻子累了，需要好好休息一下了，于是就起身跟众人一同，去看那刚来到世上的小男孩。
女人听着大家的讨论，“这孩子眼睛真大”“这孩子也忒瘦了，我还想着是个大胖孙子呢，真是随他娘了”“好啦好啦，小娃娃，别哭啦别哭啦，爸爸在这呢”……女人将头侧向和众人相反的方向，又流下了眼泪，似乎众人的喜悦与她无关，她也听不到大家开开心心的讨论。
她能听到的，只有：“三万！”
“干什么啊？！”
“还好还好，再迟一些送过来，孩子和大人就怕是保不住了，真是命大真是命大。”
……原先于人间肆意发泄怒意的雷公，也渐渐闭上他的大嗓门，阵阵闷雷由窗进到病房。
像是哄着小男孩，“小宝贝，很晚啦，睡吧睡吧，明天睁开眼睛换那个太阳伯伯哄你，你们小孩子都会喜欢上他的，乖乖睡吧小宝宝”那一年盛夏，一个承载着家里人期望的，不像夏季一般热烈的小男孩，出生了。
后来小男孩跟着老爸姓，取了一个幼安的名，想来是家里有文化的爷爷，实在是喜爱那位南宋的武将、词人。
又或是期望瘦弱的小男孩幼时平安，未来安康。
只可惜，李莫愁姓李，小男孩也姓李，此李就是彼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