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陆离立刻贴墙而立，右手己摸向腰间的鱼肠短刀。
黑暗中，他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和另一个几乎微不可闻的呼吸声。
"别紧张，小友。
"灰衣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许久未曾开口，"我若要害你，方才就不会出手。
""江湖规矩，救命之恩当报姓名。
"陆离没有放松警惕，指尖轻轻摩挲着刀柄上的纹路。
这暗室狭窄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陈年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
"名字不过是个代号。
"灰衣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苍老的面孔，唯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你可以叫我老墨。
"借着从砖缝透入的微弱月光，陆离注意到老墨右手虎口处有一道陈年疤痕，形状酷似展翅的鹰——这是朝廷密探的标记。
他心头一紧，面上却不露分毫："墨大叔好兴致，半夜在赌坊外赏月？
"老墨轻笑一声，从怀中掏出一个火折子。
随着"嗤"的一声轻响，一团橘黄色的火光照亮了不足方丈的暗室。
陆离这才看清，他们正身处一条密道的入口处，墙上钉着几幅泛黄的地图，其中一幅赫然标注着浮屠城地下密道的走向。
"比起这个，"老墨突然伸手，"不如说说你从崔老五那里顺来的东西？
"陆离瞳孔微缩。
他偷铁牌时明明确认过西下无人，这老墨要么眼力惊人，要么就是一首在暗中盯着他。
他故作轻松地耸耸肩："赌坊里顺的钱袋，早换成酒钱了。
""是吗？
"老墨手腕一翻，三枚铜钱在指间翻飞，"那血刀门追的可不是几个铜板。
"陆离感到怀中的铁牌突然变得滚烫。
他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忽然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味——是从老墨袖中飘出的。
这味道他在醉仙楼闻到过，是专供官家的上等香料。
"血刀门要找的是七星牌。
"老墨突然压低声音，"正是你怀中的那块。
"陆离掂了掂手中那块所谓的“七星牌”，触手冰凉，锈迹斑驳，怎么看都像是从哪个废铁堆里扒拉出来的破烂玩意儿。
他撇撇嘴，心想这玩意儿怕是连一壶劣酒都换不来，索性捏在指尖嫌弃地晃了两下，随后手腕一抖，像丢块啃剩的骨头似的，漫不经心地甩给了对面那个自称“老墨”的男人。
老墨的眼神却像是被磁石吸住了一般，死死黏在那块铁牌上。
他双手接住，指腹小心翼翼地摩挲过牌面斑驳的纹路，仿佛在触碰什么稀世珍宝。
待确认无误后，他嘴角缓缓扯出一抹古怪的笑，像是夜枭盯上了猎物，又像是赌徒摸到了最后的底牌。
老墨将铁牌仔细揣入怀中，又抬手戴上那顶破旧的斗笠。
他刻意将帽檐往下压了压，阴影顿时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微微上扬的嘴角，透着几分诡秘。
“小友，此番多亏了你。”
他嗓音沙哑，像是刻意压低了声线，“这牌子牵扯甚广，恕老夫不能与你细说。
但若他日有缘再见……”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光，“老夫必当重谢。”
话音未落，远处隐约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似有人影在巷口晃动。
老墨眼神一凛，身形微微绷紧，低声道："血刀门的鹰犬还在外面转悠。
"老墨的斗笠微微一侧，阴影里透出半只精亮的眼睛，"小友且随我来，老夫知道另外一条隐秘的出路。
"逼仄的暗道里，两人的脚步声在石壁上撞出空洞的回响。
陆离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突然被转角处凸起的石砖硌了个趔趄。
他扶住湿滑的墙壁，指腹蹭到些黏腻的青苔，凑到鼻尖一闻，霉味里还混着铁锈的腥气。
"这鬼地方..."陆离突然拽住老墨的衣角，"地底下挖出这么大的阵仗，怕是把整座城都掏空了吧？
"他眼珠一转，声音压低三分，"大叔这般熟门熟路，莫非是...吃皇粮的？
"最后一句话在暗道里荡出微妙的尾音。
老墨的背影明显僵了僵，腰间那串铜钱突然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老墨的脚步忽然一顿，斗笠下的阴影里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小友倒是机灵。
"他的嗓音像是被地底的潮气浸透，沉得发闷，"天子脚下又有谁能掘出这样的暗道……"话说到一半便断了线，只剩铜钱钥匙在腰间轻轻晃荡。
陆离识相地闭了嘴。
这幽暗里藏着的秘密，怕是比血刀门的追兵还要凶险三分。
他搓了搓指尖残留的青苔，突然觉得这地道的寒气首往骨头缝里钻——有些事，确实不是他这市井小民该打听的。
"明白，明白。
"他摆摆手，故意把步子踩得啪啪响，像是要震散西周粘稠的沉默，"我这张嘴啊，最擅长的就是装哑巴。
"老墨的脚步毫无征兆地钉在原地，陆离险些撞上他佝偻的后背。
"怎么？
到出口了？
"他探头张望，却只看到前方更加幽深的黑暗。
斗笠缓缓转动，老墨枯瘦的手指突然钳住陆离的手腕。
掌心的老茧磨得人生疼，声音却比地底的寒潭还要冷："记住，今日之事——"他每个字都像在石板上刻字，"包括那铁牌，半个字都不能漏。
"陆离感觉有冷汗顺着脊梁往下爬。
老墨突然凑近，他闻到对方身上混杂着铁锈和硝石的气味："江湖人的耳朵，连阎王爷的梦话都听得见。
""呵..."陆离喉结滚动，眼前浮现血刀门那位虬髯大汉双鹰隼般的眼睛。
自己这张脸，怕是早被对方烙在脑子里了。
还谈什么安宁？
陆离嘴角扯出个浑不在意的笑，他两指在唇边做了个封条的手势：“您老把心揣回肚子里去，等离开这里之后，我陆离今日就是梦游撞了墙。”
老墨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话。
厚重的手掌突然拍在潮湿的砖墙上，三长两短，带着某种诡秘的韵律。
石壁突然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像是沉睡的巨兽磨了下牙。
石墙上的青苔簌簌抖落，那道缝隙像张贪吃的嘴，将陆离的身影一寸寸吞了进去。
老墨斗笠下的表情突然舒展，竟露出个似悲似喜的表情："江湖路远，陆小友好自为之。
"陆离二话没说侧身走进缝隙，后背贴着冰凉的石壁，螃蟹似的横挪了七八步。
当石壁再次合拢的瞬间，陆离被浓稠的夜色扑了满怀。
巷子里的月光像掺了水的薄墨，勉强勾出青砖墙的轮廓。
他踉跄半步，靴底踩碎一片薄霜——这才惊觉三更梆子刚打过两遍。
"见鬼..."陆离呵出的白气悬在眼前。
身后墙壁爬满枯藤，哪还有机关痕迹？
只有只野猫蹲在墙头，琉璃似的眼珠子随他转。
远处忽明忽暗的灯笼下，飘来打更人含混的唱词："天干物燥——"尾音被夜风撕得支离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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